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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华每日电讯

  杜甫当年收到张叔卿书札后,交来人带回的,不是书札,而是《得广州张判官叔卿书,使还,以诗代意》诗:“乡关胡骑远,宇宙蜀城偏。忽得炎州信,遥从月峡传。云深骠骑幕,夜隔孝廉船。却寄双愁眼,相思泪点悬。”此即袁枚所云“以诗代札”。李白《沙丘城下寄杜甫》:“我来竟何事,高卧沙丘城。城边有古树,日夕连秋声。鲁酒不可醉,齐歌空复情。思君若汶水,浩荡寄南征。”也是以诗代札,谈自己在沙丘城情形和对杜甫的思念。有的诗题并没有标明“寄”“酬”,其实也是以诗代札,如杜甫著名的《春日忆李白》:“白也诗无敌,飘然思不群。清新庾开府,俊逸鲍参军。渭北春天树,江东日暮云。何时一尊酒,重与细论文?”

  明人刘绩《霏雪录》记,唐代诗人刘禹锡《和乐天》诗云:“欲传千里意,书札不如诗。”清人所编《全唐诗》,题为《酬乐天初冬早寒见寄》,分载元稹、刘禹锡名下。究系谁之作,似已不可考,唯知两人皆为白居易好友。这两句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留意的诗,虽是作者的个人感受,其实道出了一种文化现象:寄书札不如寄诗。这当然是因为,就传达友谊、情意而言,诗最能表达作者的内心感情,比书信里常见的叙友情、表想念之类语,深沉而更感人。

  即以文学史上并称“元白”的元稹白居易往来诗所传递的深情厚谊为例。元稹《闻乐天授江州司马》:“残灯无焰影幢幢,此夕闻君谪九江。垂死病中惊坐起,暗风吹雨入寒窗。”白居易《同李十一醉忆元九》:“花时同醉破春愁,醉折花枝当酒筹。忽忆故人天际去,计程今日到梁州。”所表露的感情真是感人至深。白寄元其他诗又有“三五夜中新月色,二千里外故人心”“谁料江边怀我夜,正当池畔望君时”等句,均是多么美好的感情和诗句!

  又以“四海齐名白与刘”的白居易刘禹锡代札诗为例。白居易《酬梦得比萱草见赠》:“杜康能散闷,萱草解忘忧。借问萱逢杜,何如白见刘。”寄刘其他诗又有这样的诗句:“顾我独狂多自哂,与君同病最相怜。”“新乐堂前旧池上,相过亦不要他人。”刘禹锡《酬乐天衫酒见寄》:“酒法众传吴米好,舞衣偏尚越罗轻。动摇浮蚁香浓甚,装束轻鸿意态生。阅曲定知能自适,举杯应叹不同倾。终朝相忆终年别,对景临风无限情。”感谢白寄赠衫与酒,竟写得如此多情而感人。刘寄白其他诗又有“寻常相见意殷勤,别后相思梦更频”句。“得老终须卜一丘”,则是说投老后要与白居易比邻而居。

  即便是谈生活中具体事,以诗代札也同样可以优美动人。如刘禹锡《闲坐忆乐天以诗问酒熟未》:“案头开缥帙,肘后检青囊。唯有达生理,应无治老方。减书存眼力,省事养心王。君酒何时熟,相携入醉乡?”这样比写信问君家酒何时熟、欲开怀痛饮自然强百倍。尤其是元稹远贬通州(今达州)后,以诗告白居易当地各种情况,真实而具体,堪称宝贵资料。我到达州之前,几十年来对达州山川风物的了解,便主要来自元白诗。

  “以诗代札”“以诗代意”外,古人又往往有“以诗代简”“以诗代书”“以诗代答”“以诗代谢”之类诗题。可知诗在社会交往中的分量。

  受古人影响,我也每以诗代札。例如,合肥有位外籍诗友伊丽朗娜,邀我游巢湖。我若如常见的书信答以“好、谢谢、当往一游”之类语,显然远不如诗,所以我寄之以诗:“春草初生碧水平,湖山佳处畅吟情。东风送我行应早,来听娇莺第一声。”不但表明春来当一游,而且表达了急于往游之情。

  此外,因诗贵含蓄和温柔敦厚的特点,有些话不便或不好直说,以诗句道出,则优雅委婉而得体。当代诗坛,极擅以诗言事达情明志的是新疆诗人邓世广先生。例如其诗弟子蒲汉林癌症住院,邓数以诗代札驰问,至六叠韵,非常感人。兹录第三札:“从此辛劳亦顾身,约期肺腑焕然新。但修点石生花笔,不做吞云吐雾人。信矣成医三折臂,翻然别梦九衢尘。纷纭世上情难了,仔细琢磨般若因。”前半要蒲爱惜身体努力康复,嘱咐可以继续作诗不要再吸烟。后半鼓励兼叙情(三折臂系用典,邓为老中医)。师徒情深,不单蒲,其他人读之亦不免感叹唏嘘。由此愈可证“书札不如诗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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